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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试管”里的批判性遗产实践

在全球资本主义的词汇表中，鲜有地方能像蛇口——这片位于中国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最南端的自由贸易区那样，承载如此厚重的象征意义。1979年1月31日，蛇口正式确立为中国经济改革的“试管”，以其独特的城市化经济自由化模式，在全球新旧城市中引发了深远的涟漪效应，成为二十世纪末世界秩序转型的关键节点。

蛇口作为全球资本与技术的接收站（例如浮法玻璃厂引进的美国玻璃制造技术，三洋引进的日本电子技术），成为新工业实践和经济政策传播与实验的重要场所，推动了后毛泽东时代中国逐步融入全球经济的历史进程。蛇口在改变中国的同时，也改变了世界，过去五十年有目共睹的发展成绩，使其成为城市复兴的新范式，也开辟了理解遗产的新视角。

蛇口如今是一种全新的遗产建构方式的熔炉——它挑战着那些在世界各地国家与国际机构中已然固化的传统遗产实践。这些实践往往将古老、宏伟与美学一致性视为特权，打造出一成不变、精心策划的旅游景观，却往往遮蔽了像蛇口这样的场所所具有的空间伤痕、持续争议与真实凌乱的生活肌理。蛇口所体现的，学界称之为一种独特的“批判性遗产”——一种以过程为导向、充满争议且永远未竟的协商：关于我们要记住什么、为何记住、为谁记住。

“蛇口在改变中国的同时，也改变了世界，过去五十年有目共睹的发展成绩，使其成为城市复兴的新范式，也开辟了理解遗产的新视角。”

这一动向的理论根基，可以直接追溯至本地建筑学者的学术研究与社会行动，包括笔者本人的相关工作：借助劳拉简·史密斯（Laurajane Smith）和罗德尼·哈里森（Rodney Harrison）等理论家的框架，蛇口的遗产可被理解为一个动词而非名词——是一个动态的社会过程，而非静止的器物集合。这一框架将深圳（蛇口为其组成部分）重新定位为“遗产的沃土”，恰恰因为其急剧而充满冲突的建设、破坏与再造的历史。

本文追溯“蛇口遗产再出发”的起源——这一草根倡议旨在重新审视我们如何理解蛇口的历史及其对当代中国城市主义的意义。2026年，由蛇口社区基金会管理的“蛇口遗产再出发”公益基金（蛇口遗产基金），开设了名为“蛇口炼石场”的微信公众号，以炼金术隐喻精准捕捉了遗产建构的本质：将工业化进程中那些原始而往往充满张力的记忆，锤炼为共筑未来的基石。

该基金的使命宣言——“炼过往之石，筑明日之墟”——体现了对遗产的深刻理解：遗产不是乡愁，而是未来建构的原材料。过去的“石”，通过集体行动的“冶炼”炼化为高价值的文化矿石。此外，还有更深层涵义，南海在中国神话中正是女娲炼石补天之所。这一神话共鸣与蛇口开拓者袁庚的创业精神形成了内在关联。今日蛇口，女娲雕像已是一处地标，女娲图腾同时也是蛇口社区基金会的徽标（图1）。

图1. 蛇口社区基金会与蛇口遗产再出发公益基金标志，均参照女娲雕塑。来源：宋科摄。

社区觉醒的历程

蛇口遗产运动的演进，并非一场提前计划的行动，而是在一种紧急状态中凝聚成形——蛇口的一处备受喜爱的场所，即价值工厂（原广东浮法玻璃厂），当时正处于一种生存危机之中。这座工厂曾于2013年改造，以举办深港城市/建筑双年展（UABB），此后成为深圳创意社群的精神中心，也是遗产适应性再利用的典型代表（图2）。

2024年11月，尽管价值工厂具有重要文化意义，仍有传言称新一轮改造计划——机械大厅改造为夜总会——将拆除其标志性的“地柱”。11月10日当晚，蛇口戏剧节的最后一场演出结束后，六位居民得知施工方即将进场，自愿留守护柱。社区居民、青芒果社区发起人屈虹，与价值工厂渊源深厚，紧急动员其广泛人脉，向各关键利益方征询意见。一个本地自媒体“城市媒关系”在小红书上发帖，“听说蛇口价值工厂89根地柱要拆了”，由此引发草根行动与网络声浪的汇聚，迫使政府迅速回应。出于对民意与社会稳定的考量，改造方案随即被叫停。

事实上，在此事件之前，珠三角或大湾区的遗产保护议题已然成为政治敏感议题。例如，2020至2021年间的广州砍树事件，激起了公众对政府不当处置社区遗产问题的强烈反应，并促成了地方官员的解职。在深圳，围绕湖贝古村的持续争议，以及2021年蛇口培训中心面临拆除的威胁，进一步提升了公众的遗产保护意识。因此，地方行政领导在处理遗产争议时，如今普遍倾向于采取更为审慎、稳妥的方式，将维护稳定与尽职调查置于优先位置。

图3. 蛇口沙龙第120期海报，立柱轮廓设计，呼应古希腊的建筑秩序与公民象征，由蛇口平面设计师郭佳为设计。来源：蛇口遗产再出发大事记（20241110-20260131）

尽管如此，公众对价值工厂命运的忧虑所激发的自下而上的能量，激发了蛇口沙龙第120期的热烈讨论——以“保护开放改革的历史焦点遗址——蛇口价值工厂”为题（图3），在蛇口一家艺术培训机构举行。这场关键活动汇聚了退休经济学家陈安捷、公共艺术策展人刘磊，以及社区领袖、建筑师、学者与居民。这场沙龙的目的并非不仅仅是组织起充满情感的保护行动，更是将价值工厂定位为体现改革时代价值观——效率、实验、国际交流——的“焦点场所”，而这些价值观正因建筑的潜在破坏而面临威胁。沙龙的多元复合特质融合了专业知识与社区情感，对此后的事态发展尤为关键。笔者其后将“护柱事件”所激发的思考与争议提炼整理，发表了一篇反思文章——《价值工厂88根立柱的价值何在？》

2024年间，一系列后续沙龙将议题从保护现有建筑拓展为一场界定与守护蛇口遗产及其所代表的整体文化与经济生态系统的运动。“蛇口人”本身，是这一遗产的重要组成。有鉴于此，2025年1月3日，“2025—2027年蛇口社区记忆与普通人口述历史共创项目”正式启动，将采访“普通人”——工厂管理者、外来务工者、店铺老板等蛇口建设者——的任务纳入制度化轨道。早期受访者中，原浮法玻璃厂厂长杨永钊尤为重要。

这一项目将批判性遗产研究的核心原则付诸实践：遗产由人承载，而非仅仅是物质空间。它代表着一种自觉行动，将鲜活记忆转化为永久性、共享性的文化资源——是炼化蛇口无形历史遗产的奠基之石，也可以说是塑造中国当代建筑遗产的一种新方法。

此后，包括蛇口沙龙第124期（“工业文明博物馆（蛇口篇）展陈大纲研讨”）在内的后续活动，启发参与者将各自的努力理解为在构建一座“无界博物馆”——蛇口整片城市景观或将成为一件展品本身。

与此同时，2025年9月30日至10月31日，以“深圳创造力：蛇口印记”为题的展览，作为深圳设计周单元，在南海意库举办（图4）。闭幕日上，一场正式移交仪式将关键历史文献——包括档案地图、口述历史录音和建筑模型——移交蛇口遗产基金。这次移交象征着社区对一种协作性、自我记录历史的物质承诺，将展览物品转化为持久资产，用于未来的倡导与教育工作。

基金的诞生与治理模式

图5. “蛇口社区运动会”在价值工厂柱阵大厅举行圣火点燃仪式。来源：蛇口遗产再出发大事记（20241110-20260131）

2025年中，社区认识到，持续行动需要可持续的资源，蛇口遗产基金的建立被提上日程。2025年6月30日，经济学家、社区砥柱陈安捷率先捐款，象征性地播下了“蛇口遗产再出发公益基金”的种子，并发出公开募捐号召——所募不仅是资金，也包括时间与实物，包括前工人捐出的旧厂徽、工具和照片。由五位捐款人（陈安捷、戴天晨、郭佳为、孔永健、屈虹）自发组成的筹备小组随即成立，并拟定了2026年1月31日举办第一届捐赠人代表大会的初步方案。之后的几个月，蛇口社区运动会和蛇口沙龙等系列公共活动，让价值工厂始终处于社区生活的中心（图5、6）。

2026年1月31日召开的第一届捐赠人代表大会，是这场运动在民主实践层面的最高成就（图7）。43位捐款人代表出席，大会选举产生执行理事会与监事会，确立了稳健、透明、负责任的治理模式。这将“社区参与”从口号转变为一套可运作的民主决策制度。2026年初，运动加速从学术讨论向公众行动转型。2026年4月18日——国际古迹遗址日——基金与本地咖啡品牌The Soloist联合举办了“蛇口遗产骑行”活动。路线依据官方命名的“深圳改革开放史迹历史游径（蛇口）”，串联九处重要节点，包括价值工厂（原广东浮法玻璃厂）、大成面粉厂（现中集大成艺术中心）和蛇口培训中心（图8）。

图7. 首届捐款人大会选举产生执行理事、独立董事、执行监事及独立监事。来源：蛇口遗产再出发大事记（20241110-20260131）

图8. 蛇口遗产骑行活动，终点：蛇口培训中心。来源：蛇口沙龙（第139期）国际古迹遗址日专场：蛇口改开史迹径价值共创

一周后，第一届蛇口遗产社区开放日正式启动。受全球城市开放日活动的启发，近40名参与者——包括前工厂工人、学生与居民——齐聚中集大成艺术中心，即原大成面粉厂（图9）。参与者穿行于巨型筒仓与磨坊结构之中，随后举行“历史——未来对话”，共同为场地及工业遗产的未来利用方式集思广益。这两场活动——一场流动而富于连接性，另一场聚焦特定场所且具有沉浸式体验——将这片土地的抽象历史转化为可触碰的参与式体验。

图9. 第一届蛇口遗产社区开放日，参观大成面粉厂。来源：蛇口遗产社区开放日首场活动火热举行！近40位公众走进大成艺术中心，共话工业遗产的未来

迈向世界遗产：提出新的遗产类型学

通过上述种种活动、事件与讨论，一个宏大目标已然浮现：以蛇口及其遗产为基础，重新界定21世纪“世界遗产”的认定标准。诚然，蛇口未来申报世界遗产将不得不开辟新思路——不仅承认一处场所，更承认一种过程：一种维系其生命力的独特社会文化机制，以蛇口遗产基金为集中体现。其中最为激进与创新的层面，是在探索场所历史的进程中，锻造出的治理模式。这是一种“元遗产”——关于“如何做遗产”的遗产。

以捐赠人大会为例，它不只是一套规则，更是一种公民参与的基础设施，一种集体守护的社会技术。其辩论与表决的过程，代表着中国城市语境下社区自组织与民主实践的重大成就。与此相关，以“混合论坛”形式延续至今、至2026年中已逾141期的“蛇口沙龙”，远不止是一个讲座系列，而是一个事实上的“遗产议会”——价值在此辩论、历史在此竞争、共识在此形成，而这一切都在官方介入之前发生。它积累着社会资本，编织着有效倡议所必需的共同叙事。

作为由学者、设计师、前工人与居民构成的分布式网络，蛇口遗产基金有效地借助沙龙、展览、口述历史项目和数字媒体，将学术研究转化为持续的公民行动。它的存在证明：社区遗产的合法性与权威可以自下而上生长——通过不懈的记录、辩论与集体守护。随着基金的建立，蛇口正成为一座活态实验室，在这里，社区行动而非国家指令，正在书写中国城市与建筑叙事的下一章。蛇口遗产建构的故事，不是被动保护的故事，而是一场积极进取、充满争议、极具民主色彩的创造。

“蛇口遗产”始终是一个“未完成的项目”——这既是这一倡议最大的力量所在，也是其发展历程最深刻的启示。在过程中，我们共同培育一种公民习惯：追问的习惯，辩论的习惯，守护的习惯，将历史记忆转化为公民责任的习惯。

引文

宋科， “守护改革：蛇口城市记忆与全球遗产社区主导保护模式的兴起，” PLATFORM, 2026年8月17日。